肝癌，是全球第三大致命癌症，也是让无数患者和家属谈之色变的“沉默杀手”。即便经历了手术切除，肝癌术后五年复发率仍高达70%——手术成功，却并不意味着真正获救。如何在复发前就预判风险，为患者制定真正个性化的治疗方案，长期以来是临床医学面临的核心难题之一。近期，我们团队在《Nature》发表了一项历时多年的研究成果^[1]，或许可以改变这一局面。

肿瘤周围的“隐形战场”

要理解这项研究，先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：肿瘤不是一座孤岛。在它周围，存在着一个由各类免疫细胞构成的复杂“微环境”，就像一片时刻在交战的战场。谁在防守？守在哪里？防线稳不稳？这些问题，直接决定了癌症的走向。

我们的研究发现，自然杀伤细胞（NK细胞）——免疫系统中专职“杀敌”的先锋部队——在肿瘤不同区域的分布与肝癌复发风险存在高度关联。具体而言，聚集在肿瘤侵袭前沿（即肿瘤向外扩张的“边境线”）的成熟NK细胞（CD3⁻CD57⁺）越多，患者术后复发的风险就越低。这些细胞像忠实的边境卫兵，有效遏制了肿瘤的蔓延。反之，若这道防线薄弱，复发的风险便会显著上升。

传统方法的盲区

长期以来，临床上评估肝癌风险主要依赖TNM分期、BCLC分期等系统，核心指标是肿瘤大小、数目、有无血管侵犯和远处转移——这些都是“看得见”的结构特征。但这些系统有一个共同的局限：它们几乎完全忽视了免疫微环境的空间分布信息。

同样是早期肝癌，免疫防线完整的患者和防线破损的患者，预后可能天差地别。传统分期无法区分这两类人，而这正是TIMES系统试图填补的空白。

绘制肿瘤免疫“地图”

TIMES评分系统的核心思路，是将空间转录组学、蛋白质组学等多维度数据，与人工智能算法相结合，从数万个基因信号中筛选出5个关键生物标志物——SPON2、ZFP36L2等，并分析它们在肿瘤空间位置上的表达模式，最终生成一份独一无二的“免疫地图”。

其中，SPON2蛋白的作用尤为关键。它不仅能够增强NK细胞的杀伤力和迁移能力，还能与CD8⁺ T细胞协同作战，共同构筑更强的抗肿瘤免疫防线——相当于在战场上同时强化了步兵和骑兵的配合。

经过验证的精准预测

在涵盖231名多中心患者的独立验证队列中，TIMES系统的复发预测准确率达到82.2%，特异性高达85.7%，显著优于现有临床分期工具。尤其对于早期肝癌患者，该系统能够在手术后早期识别出真正的高危人群，帮助临床医生做出更精准的随访和治疗决策，避免“该治的未治”或“过度治疗”两种困境。

从实验室走向临床

研究成果的价值，最终要落在患者身上。为此，我们开发并免费开放了在线评估工具（https://sun.times.ustc.edu.cn/）。医生只需上传患者的病理切片图像，系统便能自动完成分析，几分钟内给出TIMES评分和复发风险等级，整个过程无需复杂的专业设备，也不产生额外的检测费用。

截至目前，该工具已被全球数十个国家和地区的研究者与临床团队使用。这项技术正在以出乎意料的速度融入真实的医疗实践。

结语：解码空间，照亮未来

这项研究的意义，不只是一个新的评分工具。它更深层的价值在于揭示了一个新视角：肿瘤免疫细胞“在哪里”和“有多少”同样重要。空间，才是解读肿瘤命运的关键维度。

抗癌之战的胜负，从来不只取决于肿瘤有多强，更取决于免疫部队如何部署、如何协作。未来，我们将进一步拓展TIMES系统在其他癌种中的应用，让空间免疫评分成为精准肿瘤医学的常规工具。

肝癌治疗已进入精准时代。我们相信，随着对肿瘤免疫微环境认识的不断深入，那张属于每位患者的“免疫地图”，终将成为临床决策最可靠的导航。

孙成课题组供稿

参考文献：Jia, G., et al., Spatial immune scoring system predicts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recurrence. Nature, 2025. 640(8060): p. 1031-1041.